李国瑞/文
初秋的季节,依然闷热潮湿。傍晚,一路溜达着来到了燕儿岛既现在的燕岛公园。行走在公园的步道,看着山脚下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海滩,驻足在《燕岛秋潮》石碑前,一段涩涩青春的记忆和无数美好时光在脑海里出现,在心灵里激荡。
五十年前,我把青春的行囊背在肩上,像一粒沙被推上这片岬角。那时的燕儿岛不过是一座小小的墨绿坟茔,三面环抱着海的呜咽。北海船厂的气锤昼夜敲打着铁与火,我们就住在山腰的临时工房里,与大海作伴与靶场为邻。夜里,潮声就像一把钝锯,来回拉着梦,头枕着波涛入眠,我们时常攀爬到山顶,把额头抵在风里,看海边稀薄的灯火,看灯塔一明一暗,像给大海缝补伤口。那时我尚不知,自己也是被缝补的一部分。
五十年,足够让铁锈爬满船骨,也足以够让一头乌发落雪。今日我循着记忆回来,柏油把旧日的沙砾路吞没了,船坞变成画廊,工棚变成滩涂,连海风也学会了普通话。只有山脊的弧度还认得我--它像一条佝偻的背脊,驮着整个海湾的落日,驮着海浪的激荡。我伸手抚摸着那块刻着“燕岛秋潮”的巨石,指尖触到冰凉,却听到当年自己年轻的笑声从石缝里汩汩冒出。
游人如织,红裙与镜头在礁石间跳跃。我避开热闹,循一条被木槿掩映的小径上山。松针还是当年的松针,只是落得太多,踩上去像踩碎薄薄的时光。同时增添了繁多的花木,山顶新修了亭台廊道,目视这一切突然想起了那句:“谁非过客,海是主人。”我伫立良久,忽然觉得这句话是对我说的--我不过是借宿人间七十载的租客,而海才是永恒守夜的房东。
西边的天际燃起一炉暗金,月亮尚未升起,“燕岛秋月”四个大字却已被余晖先点亮。我慢慢坐下,像五十年前那样把腿垂在崖边。海面平展如旧,只是再也没有一个穿着胶靴的少年对着它大喊委屈。我忽然明白,记忆不是沉船,而是一只被海浪推回岸边的漂流瓶,瓶口塞着当年的月光,瓶身早已布满裂痕。
潮水一层一层涌来,又一层一层退去,像替我朗读一首长诗:你曾在此年轻过,海曾在此爱过你。我伸手想抓住最后一缕余晖,却只握到一把带盐的风。于是我把手掌摊开,任它吹走--吹回五十年的光阴,吹响尚未归来的少年。
下山时,路灯一盏盏亮起,像替我把往事提前关进了橱窗。我回头望,燕岛秋潮那块碑石在夜色里愈发赤红,仿佛一枚被岁月含在口中红珊瑚。我知道,从今往后,它替我守着这片海,也替我守着那个曾经年轻的自己。
而我,终于可以把这段记忆轻轻放下,像把一枚褪色的贝壳放回沙滩。远处,新的浪潮正层层叠叠赶来,它们将覆盖所有脚印,也将孕育新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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